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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较一下戴妃访谈和“娜拉”访谈

昨天看了一篇对“娜拉”—陕西一位名叫刘小样的农村妇女—在二十年前《半边天》节目里的访谈所做的追踪报道。看罢,又沉默了。

可能很多人都看了公众号“人物”昨天推出的题为“平原上的娜拉”的文章。对于不了解此事的读者,简要介绍一下:文章大致是说,一位陕北农村女性结婚后,在日复一日不变的生活劳作里开始察觉,自己如同一个诸多先定的“可以做”和“不可以做”的规则的集合体;按照这些规则来履行生活,她就是世人眼中的好女人好媳妇,否则就是一个“问题”。
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平了,自己除了是一个好媳妇之外,什么都不是。可是,面对一马平川的日子,她的内心却揣着一匹野马;她想读书,想知道什么是什么,但她似乎做不到,因为这样做了她就不是一个好媳妇了。一想到这些,她就心潮澎拜;一说到这些,她就泪如雨下。

从采访到现在,二十年过去了。这些年里,她几次尝试“突围”,但都因为各种原因退了回来。如今的她,似乎在回归普通中感受着生活的悲壮。

联系到几天前关于二十五年前BBC对戴妃的采访欺诈的新闻:戴妃和小样是两位生活境况迥异的女性,但她们都处于女性苦闷之中,都通过接受采访这一形式向外界吐露了自己的迷茫。何不做个比较呢?

就借用一下人类学的比较大法吧。
首先,比较一下戴妃的苦恼和小样的苦恼。
戴妃访谈的内容我能记住的可能和多数人一样,主要是关于她的婚姻的,比如婚姻太过拥挤等等。戴妃的苦恼是,丈夫对自己不太好,婚姻因为拥挤而太过刺激,说好是两个人却有三个人;近距离的周遭让人没法忍受,即便除此之外她要什么就有什么。
相比之下,刘小样直言,丈夫对自己很好,公公婆婆也好,一儿一女,学业也好,换言之,近距离周遭没什么好挑剔的。但她就是觉得这不好。或者说,这样的“好”恰恰是她觉得“不好”的原因,因为每天都是“一样”的,太平淡了,没有刺激,想要任何“不一样”的东西都是痴心妄想。
戴妃和小样两人的生活境遇几乎构成了一组对立的二元。
戴妃会不会很羡慕小样生活里的一些元素?比如丈夫的包容和欣赏?小样会不会很羡慕戴妃生活里的一些元素?
访谈人张越问小样,如果让你选,换作是谁你会高兴了?小样说,你,因为你有自己的事业、朋友,还可以到处跑。
从人类学的视角,这样的“理想”的文化独特性是不应该被忽视的。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,小样其实没有真正属于“自己”的理想,她向往的,是她能看到的某种“别人的”生活,希望自己能过上那样的日子;换言之,这个理想的本质里有通过比较模仿而捕获的元素。
而对于张越,她自己的生活远不仅是表面的光鲜。在采访小样之前,她离开了节目两年;她觉得这份工作没有带给自己一种能够真正接近世界的感觉。
这样看来,小样的苦恼的根源在哪里?戴妃的苦恼的根源又在哪里?
第二,比较一下访谈的后续,或者说余波。
访谈显然给两位当事人的生活都带来了波澜,但不同的波澜有着不同的颜色。
对于戴妃,访谈激化了她的家庭矛盾,她次年离婚。
小样呢?参考多篇报道,总结起来大致是这样的叙述:小样之后保持了和访谈人张越的联系,但凡她有“突破桎梏”的举动时,她都会和张越分享,告诉张越她没有让人失望;而张越也会尽己之力送去支持。但张越没有暗示或支持过小样离婚,因为张越觉得,这样一个家庭对小样这样一个人是有益的。
换言之,与BBC记者不同的是,张越虽然也被小样对自由的向往所打动,虽然也鼓励小样说出自己的心事并将理想付诸行动,但她同时在意着小样的福祉。这个福祉不仅仅来自所谓的自由和理想。在支持小样追求自由的同时,她没有仅为了新闻的惊艳而不顾其他,她还关心着这个人以及这个人的整体周遭。
这样看来,同样是访谈,访谈的对象同样是在婚姻家庭中苦闷的女性,内容同样是女性面对自己的压迫性境况所感受到的不适,为何两次访谈中访谈人和被访人的关系会有如此这般的差异?
第三,比较一下两位女性的丈夫。
查尔斯王子就不多说了,就是一王子。
在小样的这篇报道里,小样的丈夫让我印象深刻。按文章所述,小样的丈夫基本做到了不论小样怎么折腾,他都在背后支持。这人似乎不仅没有大男子主义,还很理解小样;不仅尽自己的力量做着一个好丈夫好儿子和好父亲该做的事,还一次又一次地支持着自己这位内心充满冲动的妻子走出去看一看。
如果这个在背后支持的人是小样的爸爸或者妈妈,似乎就不会让人诧异了,即便会感动于父母的好。但是,近几十年来,不论是媒体报道还是学界文章,夫妻关系都越发被描述成了意识形态的崇高问题,而其中,“恶劣的丈夫”又是一个典型形象。可能是基于这样的背景,“小样的丈夫”作为一个符号,让人耳目一新。
说到这里,顺带提一句,如果一对夫妻是丈夫爱折腾,妻子在背后默默支持,这样的妻子也会让人印象深刻。
且不说对小样丈夫形象的描写是不是复杂生活的如实写照,假设这个男人就是这样,那么,既有的女权理论似乎很难套用在这样的案例上。
因为这里出现了宏观的“意识形态”和微观的“具体个人”显著分离的情况。
小样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来自“具体个人”的压迫。让她感到压抑的,是一个无形但又无处不在的人人都在遵守的“传统”,即,一个农村女性的“正当”人生轨迹只是成年结婚生子过日子。在某些时候,社会正当性还和个人心理的正常性联系在了一起,即,正当的人才是正常的人。于是,虽然小样觉得生活让她压抑,但这个让她压抑的东西是如此无形,在现实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具身对象,以致于如果让她反抗,她都不知道该反抗谁。
有趣的是,恰恰就是这个无可挑剔的周遭让她最终没有力量冲破传统的桎梏。如她所言,如果老公不是这么理解她包容她,或许她就会抛下一切不管不顾了。(顺带提一句,由于家庭不幸福而“不管不顾冲破桎梏”的报道,也是一道雨后春笋般的风景。)
聊到这里,似乎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:一个具有制约性的传统,加上一个无可抱怨的周遭,似乎就能形成一种可以平衡即便是很强大的个人欲望和冲动的力量。是这些力量的交织在决定着“循规”和“越轨”之间的动态平衡。

说到这里,出现了一道有意思的选择题:如果你是一名女性,面对两位未婚夫的人选,一位是像小样丈夫这样的人,一位是像查尔斯王子那样的人,你选谁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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